我站在阳台上,向楼下探望。看见母亲出了楼门,穿过对面的小花园,然后背影消失在了大门外。母亲外出办事,我在家完成自己的功课。
秋日的早晨,阳光照进阳台,不凉也不燥。那一盆石榴树罩上一层金色,黄中泛红的小石榴缀满枝头,煞是喜人;富贵竹也长得有一米高了,叶子油绿油绿,隐约着些金色的光芒。
两岁半,我上了幼儿园。幼儿园里很多事都已模糊,但刚入园的那段日子的场景还能记起。母亲给我背上了一个米奇小书包,里面装着我最喜欢的挖土机玩具,还有《千字文》书,一个小小的铅笔盒,我的胸前还挂着一个带吸管的水壶。母亲牵着我的手。我一路蹦着跳着,像小鸟一样欢快。因为幼儿园就在小区里,我无数次看见小朋友进去,在操场上做游戏,玩球,还有滑漂亮的滑梯…… 我早就羡慕极了。尽管母亲已经告诉我,我要上学了,但我好像没有意识到,这不是一次游玩,而是每天要和母亲分别,开始集体生活。
教室里,有好多小朋友,有小桌子,小椅子,靠墙的架子上,全是玩具和书;还有两个门,关闭着,我很好奇门里面是什么宝库。我兴奋得有点慌张,不知先探索哪儿。走到窗户前,又看到了外面的滑梯。尽管有小朋友在哭,我并没有在意,竟主动回头,和站在门口的母亲挥挥手示意她离开,立刻又打量着窗外。母亲什么时候走的,我不知道。现在想来,她一定是注视着我的背影,忐忑退出教室的。
第二天,我就不再愿意上学了,我不想和母亲分开。在教室门口,老师从母亲手里拉过我的手,我忍着眼泪。我从小自尊心强,就算是摔了跤,如果有人在旁边,再疼,我也不捂、不看伤情,我会赶紧就势在地上用手扒拉着,装作找虫子蚂蚁之类。当着外人的面,我当然也不能哭出来。我眼巴巴地看着母亲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。有几个小朋友在哭闹,我听见大人说:“人生就是喜怒哀乐,哭正常,没事……”
大概两周后,我度过了焦虑期,喜欢上了上学。有小朋友一起吃饭,一起去游戏,一起听老师讲故事;更有称我为“儿子”的老师,因为我基本不午睡,每天帮着老师擦桌子、搬椅子,帮午睡的同学们叠整齐衣服;我还知道,放学就能见到母亲。有一次,我听见老师和母亲说:“你儿子是班里最能自理的孩子……”我自然上学更积极了。
上小学第一天,母亲也是牵着我的手,绕到楼后面就到了学校。8月底,路边的树舒展着,枝繁叶茂。太阳出来,透出道道金丝般的光芒,在行人的身上悄悄闪着。
很多很多小朋友,在门口准备进校。小小的手圈在父亲母亲的手心里,怯怯的眼神,打量着周遭。有的扭着身子,不肯进去,父亲母亲弯腰哄着;也有主动分开手,连跑带跳进去的。我们都是幼儿园的毕业生,大概都还不清楚,这里又会是什么样的开始。
“快进去吧,记着多喝水!”母亲松开我的手。
我背着书包,一边走进去,一边回头;好像是穿越一条无边无尽的时间长河,我的视线和母亲的凝望的眼光隔空交会。
我知道那眼光会始终追随着我,追随着我背上的书包。
今年“五一”,我正好12岁,去青岛研学。父母开车送我到乘车集合点。早晨不到七点钟,又适逢周日,路上的私家车比较少,来往的大巴就格外显眼。
很多穿着校服的中学生,在停车场等着上车。马路边桃花盛开,花坛里面也是百花争艳,一切欣欣然,朝气蓬勃。我东张西望,对这次研学活动充满着好奇和兴奋,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离开母亲,到外地独立几天。
“同学们,可以上车了!”老师一声令下,我们都激动的跳起来,又是搬行李,又是放书包。尽管母亲叮嘱了一路,但是她还是跑过来:“一定要遵守纪律,晚上要按时睡觉,无论干什么,都要注意安全……”我心不在意的点着头:“嗯,嗯……”直到我闪入车门,我们彼此看不到,也听不到了。
“要不要帽子?”母亲很快又追到了车里,手里拿着一顶帽子。我不耐烦的说:“不用啦!又不晒,要什么帽子?!”当着同学的面,我觉得有点难为情,慌忙又说:“再说了,衣服上不是有帽子吗?瞧!”我把身后衣服上的帽子抓起来给母亲看。母亲似乎也觉察到什么,点了点头,默默转身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悠忽出了车门。
我透过窗户,看见母亲朝我这边招了招手,似乎又和父亲说着什么。片刻,他们上了自家的车。车子缓缓启动,汇入车流,很快消失在远处,只留下陌生的车,陌生家长的身影,和我伸手又抓到的衣服帽子。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“他长大了,能管好自己的事儿了,放心吧!”我突然想起了父亲头天晚上对母亲说的话。我在收拾东西,母亲想帮忙,父亲让我自己做。一瞬间,我又释然了。
就如今天,母亲外出,我独自在家。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怎么做。我会自觉地练琴,自觉地完成作业。我会把自己的书和学习用具整理好;我会下楼踢完球,回家洗澡整理衣服;偶尔我也煮面条、煎鸡蛋、洗水果给家人。我有了一定的独立思考能力,我会上网查资料,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,但我绝不会去玩游戏……
我慢慢地、慢慢地意识到,有些事,只能一个人去做;有些关,只能一个人过;有些路啊,只能一个人走。成长,就意味着给别人一个背影。成长,也意味着告别自己的背影。
从儿时母亲面对面的陪伴,到母亲追随我的背影,目送我上学;到如今,我与母亲经常挥挥手,马上成为彼此的背影,各自远去,各自忙碌。我渐渐地、渐渐地明白了,所谓的长大,就是那不断地目送的背影渐行渐远。你在渐行渐远的路上学会独立,变得有担当。而且,终有一天,在路的这一端,你会如大鹏,怒而飞,留下垂天之云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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